守護馬鈴薯“種子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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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底的隴中黃土高原,風裡已經帶上涼意。在甘肅省定西市安定區魯家溝鎮,海拔1740米的台塬之上,2100畝馬鈴薯鋪展開來,連片薯葉被秋風拂過,翻起層層綠浪。
腳下的黃土疏鬆黝黑,泥土混著薯株獨有的青草氣息扑面而來。37歲的崔振峰大步走在地埂上,深藍色工裝褲沾滿細碎泥土,鞋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黃土。
太陽晒得臉頰黝黑,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他隨手撥開一叢馬鈴薯枝葉,彎腰扒開表層泥土,圓滾滾的薯塊露出土壤。
“你看這薯型,這就是我們繁育的種薯。”崔振峰指尖輕輕碰了碰帶著泥土的薯塊,眼神裡滿是愛惜。
從2015年起,這名甘肅農業大學林學專業畢業生,已經在家鄉這片黃土地上,和馬鈴薯相伴了11個春秋。
要去真正的大田,而不是坐在辦公室
時間回到10多年前,2012年,崔振峰大學畢業。在定西當地,考上大學,尤其是農業院校,最體面的出路就是考公進機關,捧一份安穩的“鐵飯碗”。
“家裡人最希望我考個編制,安安穩穩當干部。”說起當年,崔振峰忍不住苦笑,“那時候家裡反對聲音特別大。父母覺得,辛辛苦苦供我讀完大學,結果還要下地干活,書仿佛白讀了。”
可年輕的崔振峰心裡裝著不一樣的想法。校園裡土壤肥料學、種子學的知識在他心裡扎了根,他渴望走到真正的大田裡面,而不是坐在辦公室。
畢業后,崔振峰進入甘肅景泰的條山農場,成為農墾系統的技術員。每天泡在田間,熟悉農作物管護,但在國企干了一年多,按部就班的工作讓他覺得不夠過癮。
“覺得自己還能闖一闖,想去外面的大地看一看。”一年后,崔振峰邀約幾位甘肅同鄉,背起行囊遠赴內蒙古。巴彥淖爾一望無際的遼闊農田,成了他的第二課堂。
白天頂著烈日整地、選種、播種,蹲在地裡觀察馬鈴薯長勢﹔夜裡就在簡易板房裡,復盤當天生產,琢磨市場行情。內蒙古連片平整的大地,大馬力拖拉機轟鳴作業的場面深深烙印在他心裡。
整整兩年,風吹日晒。他見識過豐收時節一車車馬鈴薯外運的熱鬧,也體會過農業行情起伏帶來的壓力。選種、田間管理、研判市場,每一個環節都親手摸透。
2015年,盼望已久的引洮工程的河水終於流到魯家溝鎮。甘甜的洮河水澆灌曾經干旱的黃土塬,家鄉土地迎來新機遇。恰逢結婚成家,崔振峰告別內蒙古的廣闊田野,回到家鄉定西,決心大干一番。
崔振峰投身到2100畝馬鈴薯基地的建設中。剛啟動時困難重重,他至今記憶猶新。“那時這片土地貧瘠板結,地力很差,畝產也就兩噸出頭,土地瘦,種出來的薯個頭小,品質也上不去。”他說。
2015年基地建設之初,崔振峰就推動高標准配套水肥一體化設施建設,他在當年的定西屬於先行者。政府投入一部分資金,企業再自籌,將地下輸水、施肥管道一次性全部埋入地下。洮河水順著縱橫的管網通向每一塊田地。
但光有灌溉還不夠。崔振峰認准改良土壤是根本。每一年春天播種之前,基地都會大規模增施凹凸棒有機肥,將上千噸有機肥撒進黃土,一點點提升土壤有機質。
日復一日養地,曾經貧瘠發黃的土層,慢慢變得疏鬆黝黑。“水肥一體化用下來,一畝地增產30%到40%是肯定的。”崔振峰語氣篤定。如今,基地早熟品種畝產可以達到3100多公斤,晚熟高產品種,畝產穩穩沖到3700‑3800公斤。
為了帶動更多農民致富,基地採用土地流轉加就地務工的模式。從周邊農戶手裡流轉土地,每畝給到農戶流轉費用,再吸納附近村民到基地務工。
農閑平常日子,基地每天穩定40多名村民務工。一到春播、秋收最忙碌的時候,基地裡一下子熱鬧起來,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干活的鄉親,每日務工人數漲到七八十人。
“普工一天130‑140塊錢,司機、懂技術的工種,一天能拿到170到200塊。”崔振峰說。村裡上年紀沒法外出打工的老人、留守婦女,在家門口就能掙錢,不用拋家舍業跑遠路。
守護馬鈴薯產業的“種子芯片”
很多到訪的人會誤以為這片田地產出的是食用商品薯。其實,這裡絕大多數產出,是馬鈴薯種薯——馬鈴薯產業的“種子芯片”。
“我們主栽12個品種,青薯9號、隴薯7號、隴薯26號、大西洋這些,另外還有70多個試驗品種在地裡觀察性狀。”這些年來,一車車包裝妥當的種薯,從魯家溝出發,跨越千裡,銷往全國馬鈴薯主產區。
“我們這兒海拔1740米,冷涼氣候,土傳病害少,馬鈴薯澱粉含量高。種薯運到低海拔地區,發芽率、出苗率都有保障,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說起自家種薯獨有的競爭力,崔振峰信心滿滿。
育種不能閉門造車。基地長期和定西市農科院、甘肅農業大學深度合作。科研院所培育出新的品系,先送到這片田野開展大田試驗。崔振峰和團隊日復一日觀察記錄:抗病性、產量、薯塊品相,全部記在本子上。表現穩定優異的品種,就留下來擴繁,推向全國市場。
“市場需要什麼樣的種薯,我們就把一線真實反饋傳給科研人員,讓科研方向跟著市場需求走。”崔振峰說。基地還配套建起脫毒苗實驗室、原種栽培點,打通了從實驗室培育到大田擴繁再到市場銷售的完整鏈條。
風光的豐收背后,做農業藏著外人看不見的煎熬。“做農業,沒有情懷是干不下來的。”崔振峰坐在田埂上,風吹亂額前頭發,感慨道。
“前期投入大,資金回籠慢,風險還高。可你把種子埋進土裡,看著嫩芽破土,庄稼一天天長起來,到秋天滿眼綠意,心裡就裝滿希望。你怎麼管理土地,土地就會怎麼回報你,這份成就感是什麼都替代不了的。”他說。
馬鈴薯市場行情如同過山車。前兩年全國馬鈴薯種植面積擴張,種薯行情跌入低谷,一噸只能賣到2200元左右。不少種植主體壓力重重。今年全國馬鈴薯種植面積回落,種薯供給收緊。
“今年種薯預售一噸能到3000‑3100元,商品薯一噸1400‑1500元。”即便行情向好,崔振峰依舊不敢鬆懈,農業裡變數永遠無處不在。
最讓他揪心的難題還是供水。水源依靠引洮大渠,主干渠有時候因為滲漏、渠道維護會臨時停水,碰上農作物需水的關鍵節點,一旦斷水,損失便是實打實的。
“作物正嗷嗷待‘水’的時候突然停水,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崔振峰語氣裡透著無奈。
地塊碎片化,也困住大型農機的手腳。“在內蒙古、新疆,大馬力拖拉機帶多鏵犁,大片土地一氣犁完。我們這邊地塊零散,大機器施展不開。”硬件短板,實實在在限制作業效率。
突破人才困境
人才困境同樣擺在眼前。“干農業苦,日晒雨淋,年輕人不願意來,基地務工群體老齡化比較重。”崔振峰說。
回想剛返鄉創業那幾年,像他這樣的大學生回到土地的寥寥無幾。好在這兩年局面悄悄變化。“年輕人對農業的認識也在發生變化,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農業產業化發展的機遇,回來投身農業的年輕人逐漸多了。有本地人,也有外地過來的。”
崔振峰心裡一直揣著組建青年核心團隊的想法。“剛來的大學生,月薪4000塊,干得好有年終獎。長遠來看,表現突出的還可以給股份,把大家的積極性調動起來。”
對於定西馬鈴薯產業高質量發展,崔振峰看得現實而清醒。“產業想要往上走,各方面配套得跟上。水利保障、農機作業條件,都還有不少短板。另外,資金緊張,依舊是本地很多合作社、農業企業共同的難處。同時我們經營主體自身,也要朝著標准化、正規化繼續往前走。”他說。
“踏踏實實把核心技術團隊搭建起來,不斷豐富試驗種植品種,把種薯繁育做扎實,把產業越做越好。”崔振峰對自己的事業已經有清晰的規劃。
夕陽西下,落日把黃土塬染成暖金色。田間務工的村民陸續收工,崔振峰還留在地裡,彎腰查看薯株長勢。
11年光陰,他把青春扎根在隴中黃土地,將書本裡的知識落到泥土,培育一粒粒馬鈴薯種薯破土而出,用心用情筑就馬鈴薯產業高質量發展的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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