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北京兒童醫院頭頸腫瘤MDT門診
倪鑫:兒童不是成人的縮小版(跟著專家出門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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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頭頸腫瘤MDT門診內,專家會診現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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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鑫在為一名患兒查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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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位醫生共同研判患兒的核磁共振影像。 |
童年記憶裡,每次去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必定要光顧門診大廳的扭蛋機。扭出一個色彩繽紛的彈力球,捏在手裡把玩,能讓打針吃藥的痛苦減輕許多。
但這次跟診,心情沒法輕鬆。我推開的,是一扇從未踏入的厚重鐵門——國內首個兒童頭頸腫瘤MDT(多學科綜合治療協作組)門診。專家告訴我,橫紋肌肉瘤(約40%發生於頭頸部)、鼻咽癌、神經母細胞瘤及神經纖維瘤等,都是兒童頭頸部常見實體腫瘤。
門診發起人倪鑫,現任北京兒童醫院院長、國家兒童醫學中心主任,是國內兒童耳鼻咽喉頭頸外科亞專業的首創者。他組建的MDT團隊涵蓋外科、內科、放療、病理、影像、超聲等多學科,累計診治疑難危重患兒1200余例次,將腦膜旁區橫紋肌肉瘤患兒的5年生存率從33%提升至57%,並牽頭制定多項行業指南與衛生標准。
每周四下午,專家們准時集結,圍坐一桌。大屏幕亮起,多學科討論隨即開始,為輾轉而來的復雜病例尋找最優診療方案。
專家與AI“雙醫”共診
4歲零8個月的可可是名頸部軟組織肉瘤復診患兒,粉色口罩之上,一雙大眼睛滿是好奇。她坐在媽媽腿上,兩隻小手舉起媽媽的手機,用稚嫩的聲音對一屋子專家說:“我拍了照片,把你們都帶回家。”聽到這話,倪院長笑得臉色發紅。
可可的媽媽,年輕但是憔悴,目光有些失神,右手卻快速准確地覆在女兒脖頸病灶處,說:“她的腫瘤,首次切除之后8個月復發。又切,又復發。我總去摸,感覺總在長大。真的太煎熬了。”
“經常摸就會刺激它。”倪鑫示意家長停下手中的動作,接著側頭征求MDT團隊意見:“放療方面,局部控制率能有多少?蘇主任,化療敏感性怎樣?”
影像科醫生操作鼠標,在大屏幕上放大展示患兒核磁影像細節。北京協和醫院放射治療科副主任醫師劉志凱斟酌后開口:“孩子太小,頸部放療后纖維化風險高,會影響發育,能免則免。”北京兒童醫院腫瘤內科副主任(主持工作)蘇雁補充道:“患者化療不太敏感,結合病理提示腫瘤相對惰性,但既往已反復復發,根據基因檢測結果存在基因突變及擴增,可以嘗試加用靶向藥物治療。”
要知道,頭頸部解剖結構十分復雜,骨骼、神經、血管密集。面對手術、化療、放療、靶向治療、細胞免疫治療等多種治療選項,腫瘤患者該怎麼選?各種手段誰先誰后?
MDT門診,便是高效解答這些問題的樞紐。用倪鑫的話說,這裡“以患者為中心,醫生圍著患者轉”,為患兒提供一站式、個體化、規范化的綜合診療方案,避免多科室輾轉。
針對可可的情況,結合影像顯示病灶緊鄰頸內靜脈、上次手術已造成局部粘連,MDT團隊最終達成共識:再次手術極易損傷神經血管,風險過高。現階段實施全身性化療及靶向治療,是權衡利弊后相對穩妥的選擇。
“再看看AI怎麼說。”倪鑫把椅子轉向屏幕,“AI兒科醫生”專家版隨即開始輸出一行行分析文字——它的結論也是優先推薦全身治療,和專家研討結果一致。
這名“AI醫生”的“大腦”是國內首個兒科大模型——“福棠·百川”大模型,由國家兒童醫學中心、北京兒童醫院聯合兩家科技企業於2025年3月發布。據介紹,這款大模型擁有兒童常見病及疑難病症的立體化知識體系,具備強大的臨床推理能力。
“‘雙醫’共診模式或許是未來趨勢,能夠提升全國多省兒科診療規范性、資源可及性。”倪鑫說。
醫患一心 如同一人
“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來會診了,感覺熟悉又陌生。請各位專家看看能不能手術……”竹雨的父親聲音哽咽,邊說邊向醫生們鞠躬。
11歲女孩竹雨,身材瘦削,皮膚雪白,戴著口罩和漁夫帽,神情怯生生的,但很乖巧。她在2024年5月出現右側眼球突出、畏光流淚,周圍組織紅腫,之后視力快速衰退。經查,致病“元凶”是鼻竇橫紋肌肉瘤。經規范手術、化療、放療治療后,疾病完全緩解停藥。但很不幸,停藥僅僅半年,今年3月,腫瘤轉移到了頸部淋巴結。
倪鑫雙手摸查竹雨的頜下淋巴結,檢查腫瘤大小和活動度。之后請女孩到門外等候,和父母商量治療方案:“頸部淋巴結轉移,意味著癌細胞從原發灶順著淋巴系統蔓延了,也隨時可能轉移到別處。經前期化療淋巴結已明顯縮小,疾病得到一定程度控制,后續有兩種可選治療方案:一是手術+放療+繼續化療,以她的腫瘤位置,手術創傷會比較大,傷口從耳朵后方到鎖骨上方﹔二是繼續化療,同時加入局部放療,暫時不考慮手術。”
“我們不考慮創傷,就想治好孩子……”竹雨父親焦急地說。
“您不用太緊張。”倪鑫安慰道,“面對疾病,我們和你們是一條心、一個目標,咱們就跟同一個人似的。只要孩子和家長拿出最佳配合,咱們就能共同取得最佳療效。”接著,他細致說明各種潛在風險、預后情況及復發概率。竹雨父親合十雙手道謝,“我們聽醫生的”。
診室窗外,一隻喜鵲喳喳叫著,掠過雨后湛藍的天空。
近思遠慮 身心兼顧
腫瘤MDT門診裡的患兒,大多沉默寡言。唯有9歲女孩小布活潑開朗,一進門就聲音清脆地說“院長好”,被問到飲食情況時響亮回答“挺好的”。令人惋惜的是,樂觀的小布,可能再也不能露出完整的笑容了。
她是左側下頜橫紋肌肉瘤患者,此前在其他醫院接受了大范圍切除手術,左側下頜骨、肌肉和神經被大部分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從大腿移植來的皮瓣,以及大量脂肪填充。雖然切除了下頜病灶,但小布左臉皮肉鬆垂,不能咀嚼,更無法做出表情。更糟的是,最新復查結果顯示,小布還是出現了頸部淋巴結受累。
“孩子還這麼小,將來上學生活怎麼辦……能不能重建下頜骨?”小布母親眉頭緊鎖。
“您關心的事情很重要,但是下頜骨重建需要等孩子發育趨於穩定后再看,也許到那時能有更成熟的笑容修復技術。”倪鑫委婉地說,“咱們未來3到5年內的目標是盡量控制腫瘤不復發、不轉移。”
小布的情況,是令當天所有專家最揪心的案例。門診結束后,倪鑫強調:“兒童不是成人的縮小版,一定要向著遠期綜合治療,考慮他后續身體發育以及未來幾十年裡面向社會生存的感受。”
近年來,國家衛生健康委陸續發布了22個兒童腫瘤診療規范。在此基礎上,專家認為亟須建立分級培訓體系,為基層醫院配齊專業病理科醫生,同時嚴控兒童腫瘤定點救治機構准入,防止不規范治療影響預后、延誤救治,從而降低孩子遠期生活質量。
洗澡自查 早防早診
為何兒童頭頸腫瘤總是“發現晚、治療難”?
倪鑫指出,“早篩難”有三重原因。一是腫瘤隱蔽,藏得深、長得險,常深埋於骨組織或軟組織深處,不像四肢腫物那樣容易被觸及發現﹔二是家長普遍缺乏警惕性,部分非腫瘤專科醫生缺乏多學科鑒別診斷意識,對於孩子不明原因的視力下降、眼球突出、長期打鼾或吞咽不適,很少聯想到腫瘤﹔三是我國兒童雖有定期體檢,但項目難以覆蓋腫瘤早期篩查。
會診當天,最后一名患者是16歲男生明棟。2025年5月,一次投擲實心球練習時,他無意間在后脖頸摸到一個硬幣大小的鼓包。當地醫院診斷為運動扭傷,用中醫推拿、外敷藥物治療了半年多,結果腫塊逐漸增大、腫痛,明棟還出現了低燒。今年2月,在北京兒童醫院,經病理、影像綜合檢測,確診為尤文肉瘤,且已發生轉移。
“我們兒子一直愛運動。成績也好,前年中考考了728分,但上高中后有點累瘦了。”明棟父親說,“我和他媽媽查基因,也沒查出來是誰的問題……”
“兒童腫瘤很少是家長基因遺傳造成的。”蘇雁解釋道,目前醫學界對其發病機制尚未完全闡明。現有研究認為,多數兒童腫瘤源於胚胎發育期的基因突變,是細胞分化“走偏了”。
明棟母親點點頭:“不糾結原因了,往下治吧。多虧了在北京兒童醫院確診,才走上正確治療的道路。希望早點做手術,去掉這個‘定時炸彈’。”
倪鑫雙手摸查明棟的后頸,推撥腫塊,“能撥動,說明沒侵犯到骨頭,可以達到完全切除。”他又用虎口比畫模擬著手術切口走向和大小,說:“做完這個周期的化療,等血象恢復,頸部病灶可以和右肩轉移灶一起切。”
接著,“院長主刀”“術后不用戴頸托”“能走醫保”等一連串的好消息,讓患兒父母緊繃的肩頭稍稍放鬆了下來。
有沒有什麼簡單方法,能在早期發現腫瘤?倪鑫推崇已故中國工程院院士、著名兒科專家張金哲提出的“洗澡自查法”:兒童洗澡時,家長幫忙或讓孩子自己手指並攏,邊涂肥皂邊在皮膚表面逐一摸查,從頭頸、腋下到腹股部,留意有無不明腫塊。一旦發現異常,應及時到有兒童腫瘤診療經驗的醫院就診。
走出MDT門診,我想起兒時在這座醫院裡,曾捏在手心的一個個彩色彈力球。對於這裡的孩子們來說,能像普通孩子那樣蹦跳著長大,就是這場多學科綜合治療艱難卻值得期待的意義所在。
(文中患者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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