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戈壁量身定制日光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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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在河西走廊,祁連山的雪水還未流到山腳,就蒸發殆盡。大片戈壁灘上,碎石和砂土綿延到天際線,盛夏地表能烤熟雞蛋,嚴冬寒風能把帳篷吹翻。
這裡本不該有生命。
不過,在祁連山腳下,一排排塑料大棚安靜地“站”在石灘上。掀開棚帘,番茄藤蔓攀緣而上,菜葉綠得發亮。
讓這片不毛之地長出蔬菜的,是甘肅農業大學教授頡建明及其團隊。他們不種菜,他們造棚——為戈壁量身定制出會自發熱的日光溫室。
前不久,這支團隊領銜完成的“大跨度高性能戈壁日光溫室研發與產業化示范”項目獲得2025年度甘肅省科技進步獎二等獎。
搭建會“算計”的溫室
河西走廊的傳統溫室,牆體厚約1米,看著厚實,可就是存不住熱。“到了冬天,室外零下十攝氏度,棚裡也就高兩三攝氏度。一個寒潮過來,整棚菜都被凍成冰碴子。”當地菜農范立德提起舊棚就搖頭。河西走廊不缺陽光,年日照時間超過3000小時,但傳統溫室的土牆和磚牆蓄熱能力太差——白天吸的那點熱,不到半夜就散光了。
問題出在牆上。溫室牆體好比熱電池,白天儲存熱量,夜晚釋放。土牆儲熱差,磚牆散熱快,在戈壁極端的晝夜溫差面前,它們都成了“漏電”的熱電池。
頡建明和團隊盯上了戈壁灘上最不缺的東西——石頭。
“戈壁灘上全是石頭。團隊做了大量實驗后發現,這裡石頭的比熱容和導熱系數,恰好適合做溫室牆體的蓄熱材料。”頡建明說,“白天,溫室裡的石牆像海綿吸水一樣吸收熱量。夜晚,熱量緩慢釋放,它像一個巨大的‘暖寶寶’貼在溫室背面。”
石牆的背后,有一套光熱環境數學模型。
早在建石牆溫室前,頡建明團隊就構建出西北地區戈壁日光溫室光熱環境數學模型。該模型能夠定量模擬不同天氣條件下,溫室內光照分布、溫度變化和熱量傳遞的全過程。“輸入牆體材料參數、拱架角度、覆蓋材料透光率,模型就能告訴你這個溫室晚上幾點開始降溫、降到多少度。”頡建明說。
團隊還把模型延伸到了地下。戈壁溫室普遍採用基質無土栽培,而不同配比的栽培基質導熱性能差異巨大。他們通過大量試驗,建立了栽培基質有效導熱系數預測模型,摸清了基質傳熱規律。“這意味著,農戶可以精確調控地溫,讓作物根系在最適合的溫度中生長。”團隊成員張瀟丹說。
新技術打造“作物工廠”
有了牆體創新和模型支撐,團隊開始著手調整溫室結構。
傳統戈壁溫室跨度多為8米,但8米跨意味著室內空間狹小,農機進不去,耕作全靠人力。更關鍵的是,跨度越小,溫室散熱面積相對越大,保溫性越差。
“能否把跨度擴至10米甚至更大?這在結構力學上是巨大挑戰。”頡建明說,跨度越大,拱架承受的荷載就越大,對材料和結構的要求也就越高。
為了在增加跨度的同時加強拱架的抗風力,團隊研發出全鋼裝配式幾型鋼拱架。“這種拱架自重輕,承重能力卻很強,農戶現場用螺栓就能組裝起來。”頡建明說。
有了大跨度拱架,10米跨新型溫室逐漸成型。溫室空間大了,小型拖拉機可以自由進出。“此外,更大的空間使室內空氣體積增大,外界溫度波動對棚內的影響更小,晝夜溫差進一步縮小。”頡建明說。
現在,團隊的成果已在河西走廊上大面積推廣落地,使當地農戶增加收益10.7億元。
成績的背后,是團隊日復一日的堅守。
馬寧是團隊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從讀研起就跟著頡建明在戈壁東奔西跑。他見過沙塵暴把建了一半的蔬菜棚掀翻,也見過寒潮過后一棚番茄全部凍壞。“最難的時候,我們在零下二十幾攝氏度的棚裡測數據,凍得儀器都開不了機。”馬寧說。
馬寧也見過另一番景象。“有一年冬天去回訪,當地農戶拉著我進棚,指著那片紅彤彤的番茄說,你看,寒潮來了啥事沒有。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他說。
“河西走廊有超過1億畝的戈壁荒漠,哪怕3%的土地被開發成設施農業用地,產出的蔬菜都將是百萬噸級的。”頡建明說。
如今,團隊正在探索用新技術賦能溫室大棚。“能否用光伏板為溫室補光補溫,用數字化系統遠程管控棚內環境……我們團隊每天都在思考這些問題。”頡建明說,如果每一個戈壁溫室大棚都變成一個自給自足的“作物工廠”,西北旱區農業的圖景將被徹底改寫。
採訪結束,已是黃昏。落日熔金,把一排排溫室染成琥珀色。遠處的祁連雪山泛著冷光,棚裡的番茄正在悄悄轉紅。而那些“暖寶寶”,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荒蕪變成豐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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