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科普如何鍛長板、補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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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我認識很多航天專家。對天文的愛好與探索,正是他們夢開始的地方。”中國自然科學博物館學會科技戰略咨詢委員會副主任張偉說。
暑期來臨,北京天文館、上海天文館紛紛開啟“超長待機”模式,“夜宿天文館”等項目更一票難求。在朋友圈晒出球幕影院裡的璀璨星空,已成為許多家庭的“假期標配”。
然而,當公眾仰望星空的熱情被點燃,科普服務能力能否跟得上?近日,在一場聚焦全國天文科普創新發展的研討會上,百余家天文科普場館與行業專家齊聚一堂,共同把脈天文科普服務能力短板。專業資源分散、內容供給不足、人才短缺、標准缺失——面對這些“成長的煩惱”,一個關鍵的問題擺在從業者面前:如何才能讓“天文熱”從“一時火”走向“一直熱”,托舉起每個孩子對宇宙的向往?
陣地蓬勃發展
作為天象廳最核心的硬件載體,球幕影院正成為天文科普不折不扣的“流量擔當”。
走進天津科技館的球幕影院,展示教育中心科普輔導員許文正帶領觀眾,在直徑23米、360度的星空穹頂下“漫步”。孩子們仰起頭,眼中躍動著對宇宙的好奇。“兩場200個名額,消息發出不到半小時就被一搶而空。”許文告訴記者。
“球幕影院的視覺效果獨一無二,是呈現天文宇宙題材的最佳載體。”天津科技館展示教育中心主任趙菁介紹,去年該館斥資1000多萬元對球幕影院進行了全面升級,引進了國內最先進的數字天象儀系統。穹頂結構與這套數字天象儀相得益彰,營造出遠比普通影院震撼的沉浸式體驗。
天津的火熱,只是全國天文館“暑期檔”的一個縮影。將目光投向北京,作為我國首個天文類專題館,北京天文館同樣備受關注。這裡有國內最大的地平式天象廳。北京天文館副館長林瀟告訴記者,借助世界先進的蔡司九型光學天象儀和世界上分辨率最頂級的全天域數字投影系統,天象廳內可以逼真還原地球上肉眼可辨的9000余顆恆星,還能實現虛擬天象演示、三維宇宙空間模擬等功能,使觀眾仿佛置身蒼穹之中,沉浸式感受星空之美、宇宙之美。
從個案到全景,一座座穹頂悄然點亮天文科普的遼闊星圖。數據顯示,國內現有超過150座具備天文館功能的科普場館,其中既有北京天文館、上海天文館這樣的大型專題館,也有散布於各地科技館、少年宮乃至中小學的小型天文館。根據《2024年全國科技館運行情況分析》的統計,全國設有球幕影院或天象廳的科技館共有123座。大中型天文館的天象廳裡,天象儀、高清球幕投影、沉浸式音響系統,逐漸成為“標配”。
硬件升級的同時,天文科普活動也更加豐富多彩。北京天文館自2005年起每年主辦“天文愛好者星空大會”﹔2025年,近四百人來到寧夏中衛,共赴英仙座流星雨之約﹔2026年科技活動周期間,紫金山天文台向公眾開放,供天文愛好者觀測太陽黑子,山東大學威海天文台組織22場活動,服務近2000人次,上海天文台天馬望遠鏡園區也迎來數百名參觀者……覆蓋全國的天文科普網絡,日益成熟。
短視頻平台上,天文科普同樣活力四射。擁有200多萬粉絲的博主馮克東,2020年因一條“天問一號”的視頻意外爆火,隨后一頭扎進天文科普“賽道”。他講引力,不提晦澀難懂的概念,而是說:“水往低處流,天體有質量讓空間扭曲,形成引力窪地。地球每小時十萬公裡繞太陽轉,是為了保命——你躺平,就被太陽吃掉了。”鮮活的表達拉近了天文學與觀眾的距離。目前,在各大平台活躍著數百位天文科普博主。在一項科普類抖音號分析研究中,天文科普的數量位居學科類視頻的首位。
目前,我國正在開展月球與火星探測等重大航天工程,這不僅是科學前沿的突破,還將有力推動天文科普熱潮。中國科學院院士趙剛指出,眼下我國天文研究正處黃金發展期,一系列重大成果表明,中國天文學正從跟蹤追趕邁向引領前沿。在科研突破的帶動下,全國天文科普陣地蓬勃發展,已然織就了一張覆蓋廣泛的天文科普網絡。
各有各的“煩惱”
天文科普大潮中,兩條脈絡交織並行:一方面,以科技館、天文館為代表的“國家隊”握有雄厚的硬件平台和官方資源﹔另一方面,以自媒體博主、民營制作公司為代表的民間力量,則擅長傳播。但二者也都各有困境。
“硬件易得,軟件難繼。”趙菁用這八個字,道出了“國家隊”的煩惱。以天津科技館為例,球幕影院播放的影片多為引進片,一部費用約在20萬至30萬元。要保持觀眾的新鮮感,理想狀態下科技館每年至少需更新1到2部新片。省級場館尚可勉強支撐,對許多中小場館而言,這是沉重負擔。因此不少中小場館常年播放老舊內容,科普效果大打折扣。
能制作球幕影片的公司,全國范圍內屈指可數。上海禾銳科技總經理林乘鵬專注天文和科學題材球幕影片制作已有15年。他表示,一部球幕影片的平均成本約兩三百萬元,人力投入與技術投入佔了成本的大頭。
“制作不僅需要影像團隊,更需要對科學內容進行系統梳理與生動呈現,二者必須深度融合。”林乘鵬表示,特殊格式下的高分辨率需求,讓硬件與資源消耗極為驚人。高昂成本與超高難度直接壓低了產量。他透露,國內天文科普影片的年產量僅為個位數,面向數百家場館,缺口之大,不言自明。
目前,學校或青少年活動中心等場所擁有的球幕設施,許多處於荒廢或半荒廢狀態,原因直白——無新片、無更新預算,也無自己開發的能力。
球幕影片的稀缺,僅僅揭開了內容困局的一角。當我們把視線轉向更廣闊的天文科普產品領域,如互動課程、科學實驗、真人秀,自主研發的短板更為突出。
依靠科技館、天文館自身來孵化天文科普產品困難重重。林瀟介紹,天文學研究很特殊,實物展品如隕石、月壤等極為稀缺,知識體系又高度抽象。缺乏復合型專業人才的中小型、地縣級場館,幾乎不可能獨立完成高質量的天文科普產品研發。具備這種研發能力的場館,目前主要集中在北京、上海、天津等頭部場館。
天津科技館便是其中之一。其自主研發的“天文真人秀”很受觀眾歡迎。主講人許文坦言,這種形式的科普在研發與執行上門檻較高。主講人不僅要有扎實的天文學背景,還需有豐富的科普經驗,以從容應對現場觀眾隨時拋出的各種問題。活動更需天文專家與編程人員緊密配合:專家撰寫融合知識點與故事邏輯的腳本,技術人員再將其轉化為天象儀指令、動畫與轉場特效的底層程序。“周期長且難度較大。”許文說。
另一邊,民間天文科普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專業與流量的割裂,是博主馮克東感受最深的一道鴻溝。“專業的人沒流量,有流量的人未必專業。”馮克東說,“學術話語與面向大眾的通俗表達之間,存在天然隔膜,很難真正融合。”
民間科普人的生存之路同樣充滿挑戰。“做科普自媒體非常煎熬,不亞於一次創業。”馮克東坦言,“投入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卻難以轉化為可持續的收益。”他的收入主要依賴流量分成和直播帶貨——售賣天文書籍、望遠鏡及相關課程。與他同期起步的天文科普創作者,“仍在堅持的僅剩三四十人”。大多數人選擇放棄,隻因“沒有收益,或付出與回報嚴重失衡。情懷終究敵不過現實”——這是民間科普人的真實處境。
商業化裹挾下的內容異化風險同樣存在。在算法推薦機制下,點擊率、完播率等商業指標成為衡量科普價值的核心尺度。流量導向催生了“標題黨”與“偽科學”等問題。用視覺沖擊替代深度解說,用AI批量生成同質化內容……在流量的裹挾下,一些創作者在生存壓力中,逐漸失去傳播科學知識的熱情。
馮克東認為:“科學尚無法証實的推測,如虫洞、時空穿越等話題,作為科學猜想是可以探討的﹔但蓄意夸大世界末日等聳人聽聞的內容,則屬於不可逾越的紅線。”
面臨三重困境
天文科普面臨的深層困境,體現在體制、人才與市場三方面。
體制壁壘,是天文科普面臨的第一重困境。天文科普資源分散在科研系統、教育系統、科協系統、民間機構及個人等多個“條塊”中,還未聚沙成塔、匯聚成勢。
林乘鵬直言:“科研機構擁有前沿數據和發現,但缺乏將成果轉化為科普內容的機制。”這些資源如同深埋的礦脈,難以開採成大眾可賞的瑰寶。與此同時,科普工作在職稱評審中權重較低,科研人員“不願作科普”,科普長期被視為“副業”“用愛發電”,缺乏職業認同和上升通道。
馮克東則感慨道,普通自媒體人往往專業能力不足,面對深度內容會感到力不從心。體制性的隔閡,又讓他們難以獲得專業幫助和權威支撐。優質科研資源也因此難以流向公眾。如恆星演化等深度內容往往視頻時長較長、內容晦澀,這與短視頻平台“短平快”的流量邏輯天然沖突。普通自媒體人既缺乏扎實的天文知識儲備,又面臨平台算法的壓力,最終導致兩種結果:要麼硬著頭皮挑戰復雜選題,但往往弄巧成拙﹔要麼跟風模仿外網熱門視頻,陷入內容同質化的泥沼。
2025年的一項市場調研顯示,在天文望遠鏡用戶的社交內容消費中,科普自媒體的信任度僅佔5%,遠低於天文領域專家(38%)和資深愛好者(27%)。這說明,雖然天文科普博主數量在增長,但專業性和權威性仍是用戶最看重的因素,純自媒體博主在細分領域中的影響力仍有提升空間。
如果說體制壁壘割裂的是資源,那麼第二重困境——人才斷層,削弱的則是根基。在學校層面,天文教育長期處於邊緣化狀態。天津市天文學會理事長閻為國指出,雖然部分學校配備了天文設備,卻因缺乏專業師資,科普活動往往流於形式。
天津科技館交流培訓中心主任王靜認為,人才困境的症結,更深地埋藏在學科定位與升學出口之中。天文學屬於相對小眾且非“剛需”的學科,升學出口不夠明確。盡管全國中學生天文知識競賽屬於教育部“白名單”賽事,但受限於升學壓力,學生的參與度與重視程度始終不高。
此外,根據公開信息,目前中國內地開設天文學本科專業或設有天文系的高校不足20所,天文學在國內仍屬於相對小眾的本科專業,專業科普人才的蓄水池早已水位告急。
第三重困境,是“造血能力”的薄弱。在美國、日本等天文科普產業成熟的國家,企業贊助是天文館運營的重要活水,球幕影院甚至能實現商業盈利。但在國內,純商業運作的科普很難變現。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中影集團董事長傅若清就指出:“由於科學電影的投資成本相對較高,在當前未形成統一大市場的條件下,單純依靠政府補貼很難收回成本,社會資本也沒有動力進行長期、可持續的投資。”
林乘鵬也透露,他們與上海航天探維聯合出品的一部中國空間站主題影片《筑夢天宮》,投入200多萬元,目前銷售額僅100多萬元,預計需要兩三年才能勉強收回成本。
此外,成熟的影視產業已探索出從“票房依賴”到“全鏈掘金”的轉型路徑——一個IP可衍生出游戲、電商、線下娛樂等多種形態。但天文科普內容普遍止步於“觀影即結束”。數據顯示,中國影視IP收入約90%依賴前端內容,衍生品收入僅佔10%。
“純靠情懷和公益難以持久,必須引入商業化機制,讓從業者能養活自己。”閻為國呼吁道,成熟的國際經驗表明,科普產業要想可持續發展,不能隻靠政策扶持和公益輸血,更需要打通從內容生產、渠道分發到IP長尾變現的商業閉環。
行業呼喚融合
“融合共創,推動天文科普事業高質量發展”——這是2026年天文科普創新發展研討會的主題,也正在成為行業未來的主旋律。
如何讓融合共創從理念走向現實?張偉認為,應由大型天文館聯合天文台、高校,將前沿科研成果轉化為科普展項,先在大城市落地,再通過巡展輸送到基層場館。“這或許是解決基層‘有場地無內容’問題的一劑良方。”他說。
西藏自然科學博物館研究部副主任羅鬆拉姆,分享了高原天文科普跨區域協作的實踐思路:“西藏平均海拔較高,區域光污染程度低、大氣觀測條件優良,多數區域夜間可清晰觀測銀河景觀。但受地域、交通條件限制,內地群眾難以親臨高原實地觀星。我們正在探索與內地大型天文場館開展聯動合作,依托數字傳輸技術開展線上星空直播觀測活動,配套邀請行業專家同步開展線上科普講解,以此拓寬高原天文資源的科普傳播渠道,提升天文科普內容的覆蓋面與傳播效果。”
林瀟則將目光投向身邊,她注意到:北京天文館是全國首家大型專題館,天津科技館是首個使用數字天象儀的場館,河北科技館則是具備天文館功能的大型科技館。在她看來,三地完全可以聯合發力,共同開展“天文節”、天文科普教師培訓等活動,讓北京優質的天文展覽資源和課程跨越行政區劃的邊界,向天津和河北“流淌”。
場館間的協作能夠打通空間壁壘,但要讓科普內容真正“活”起來,還需向產業鏈的更深處掘進。
在IP開發層面,張偉認為,眼下天文科普內容的獲取,大多依賴場館自制或國際、國內市場採購,本質上還是一種零散的“自發行為”。他呼吁,必須由有實力的單位擔綱,主動聯合相關科研機構,去挖掘那些沉睡在科研工作中的高質量素材。“在產出優質產品的同時,還要建立起制作的行業標准,實現從‘單館作戰’到‘行業協同’的跨越。”
針對科學影片投入大、回報周期長的困境,傅若清提出構建“科學院線”,形成統一的科普影片發行放映網絡,打破現有科教場館分散採購的局面,以規模化市場驅動產業良性循環。
在“軟件”攻堅的同時,“硬件”的秩序也要重塑。各地場館建設水平參差不齊,天文館必須建立起統一的標准體系,“告別‘蓋個圓房子’的粗放模式”。比如,以北京天文館為代表的行業標杆,正致力於推動設施配備、人才配置等方面的行業標准,為各地新建場館樹起科學的航標。
產業鏈條延伸,需要社會力量的深度參與。破局的關鍵,在於“國家隊”與民間力量的相向而行。在馮克東的構想中,“專家負責輸出核心理論,自媒體人則承擔通俗化的二次創作與解讀,讓普通民眾既能看懂、也願意聽”。
馮克東相信,若有政策搭台、機制鋪路,讓雙方互為補充,市場空間將豁然開朗,尤其在面向兒童的天文教育領域。去年,一家天文館邀請他參與線下活動,他用與講解員截然不同的方式去講述,孩子們聽得投入,傳播效果明顯提升。
“這正是互補的價值所在。”馮克東說,“通過線下活動實現引流,民間科普力量能與官方場館形成合力,獲得可持續的發展動力。”
針對師資匱乏的痛點,跨區域的師資培訓正在常態化開展。北京天文館已組織多期全國天文教師培訓,累計為全國30多個省市培養了超千名教師。在高等教育端,近十年開設天文學本科專業的高校有所增加,其中既有清華大學這樣的頂尖高校,也有貴州師范大學這樣的師范類院校,學科版圖持續擴展,專業科普人才的蓄水池正在擴容。
正視天文科普“成長的煩惱”,以融合共創的切實行動去填平橫亙的鴻溝,那片我們共同仰望的浩瀚星空,終將成為每一個中國孩子觸手可及的夢想。
採寫:本報記者 陳 曦
策劃:趙英淑 滕繼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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