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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九成受訪大學生將AI作為“全能學伴”

83.24%受訪大學生認為學校有必要制定AI學習工具使用規范

記者 劉俞希 程思 西安外國語大學 王鴻超 西安工業大學 莫宇萱
2026年07月10日08:10 |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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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圖:畢若旭(圖片由AI輔助生成)

制圖:畢若旭(圖片由AI輔助生成)

受訪者使用AI輔助學習中遇到的問題:

AI答案存在錯誤、知識點滯后,誤導學習 57.07%

過度依賴AI,獨立思考、解題、寫作能力退化 48.06%

養成惰性,不願自主鑽研、獨立完成學習任務 40.50%

不清楚AI使用邊界,擔心觸碰學術倫理邊界 27.91%

缺乏科學使用方法,僅用來應付作業,不會高效利用 29.84%

學校無明確AI使用規范,考核評價標准模糊 15.41%

無明顯問題 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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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課本章節發給AI,幾分鐘就能篩出常考名詞解釋與簡答題,壓縮成精簡背誦材料,省去熬夜整理筆記的時間。”來自西安工業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周雨枝早已將AI工具融入專業課學習全流程。

預習陌生理論時,周雨枝會讓AI先拆解概念,她再對照課本查漏補缺﹔撰寫文學評論前,她讓AI生成多套寫作框架,自己對比優化后梳理行文邏輯﹔復習古代文學時,AI幫她編撰記憶口訣、梳理文學史時間脈絡﹔“美學概論”課期末備考時,她把課程PPT“喂”給AI,系統快速拆分各章節核心考點、對比易混淆的概念,還按考試題型整理好簡答題的背誦素材,她最后順利通過了這門難度較高的專業課。

周雨枝的體驗並非孤例。近日,中國青年報·中青校媒圍繞AI與大學生學習話題發起問卷調查,共回收有效問卷1032份。調查顯示,98.55%受訪大學生在學習中使用過AI工具,其中47.09%受訪者幾乎每天使用,34.98%受訪者每周使用3至5次,僅1.45%受訪者幾乎不使用AI輔助學習。

從預習到備考:AI成為大學生的“學習搭子”

就讀於山東石油化工學院英語專業的宋浩雲自稱是AI的重度使用者。從單詞翻譯、課文解讀到英語作文,AI幾乎貫穿了他全部專業課學習。“最開始我隻用AI查長難句翻譯、核對單詞釋義,覺得能省去翻厚重詞典的時間,慢慢就養成了習慣。”

中青校媒調查顯示,輔助完成作業是受訪大學生使用AI最核心的場景(65.41%),包括拓展解題思路、優化答題邏輯、補充素材案例等﹔62.02%受訪者將AI用在課程學習上,如整理課堂筆記、拆解重點難點、答疑解惑等﹔52.62%受訪者用於課前預習,50.68%受訪者用於文獻檢索、論文框架搭建、數據分析、文案潤色等,45.16%受訪者用於備考,31.88%受訪者用於構思課程演講、設計作品方案等。

西安航空職業技術學院飛行器數字化制造技術專業的劉佳豪已經摸索出一套專屬自己的AI助學模式。由於飛行器制圖、飛機裝配、機身結構力學等專業課程難度較大,他難以吃透大量晦澀的航空專業名詞、復雜的力學計算。於是,他嘗試把多種AI組合起來,作為學習工具:課前看不懂裝配圖紙與理論知識,AI可以拆解難點﹔課后AI可以匯總課堂筆記、規整實訓報告格式﹔編寫程序陷入瓶頸時,他便利用AI查找參考代碼。一次飛行器裝配相關課程的作業中,AI幫他理順整套結構力學計算邏輯,但他堅持隻借鑒思路,建模、演算、數據驗証全部獨立完成。“AI只能輔助理論學習,線下零部件裝配實操無法被工具替代。”

調查顯示,在使用AI學習時,25.48%受訪者“僅作為思路參考,自主完成全部核心內容”,36.43%受訪者“借助AI整理素材,核心內容自主創作”,26.74%受訪者“讓AI生成初稿,本人大幅修改完善”,9.59%受訪者“小幅修改AI生成內容后直接使用”,1.74%受訪者“直接使用AI生成的完整內容,幾乎不修改”。

就讀於北京聯合大學考古專業的王珺陽,會在處理資料等學習場景中使用AI。由於考古學科需要研讀海量古籍文獻、考古報告以及大量外文研究資料,人工檢索、整理、翻譯效率極低,她一般會用AI批量精讀考古報告、檢索文獻,輔助翻譯外文考古研究資料,整理出土器物的銘文、題記和相關文字檔案。

談及AI對學習的最大幫助,調查顯示,66.38%受訪者認為可以“節省時間,高效整理筆記和學習資料”,54.17%受訪者認為可以“突破思維局限,拓寬解題和創作思路”,48.45%受訪者借助AI“輔助專業學習,助力數據處理和翻譯等專業任務”,48.45%受訪者看中AI“精准答疑,快速攻克個人不懂的知識點”。

“AI輔助學習是一個必然趨勢。”在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黨委書記、教授孟天廣看來,首先,未來的社會需要具備AI使用能力的人才,學生應在讀書期間接受與AI協同的訓練﹔其次,AI的知識廣度能拓寬學生的知識儲備,在信息爆炸時代,知識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對創新更為重要﹔其三,AI將學生從繁雜事務中解放,讓他們有更多時間處理更具創新性的工作。“AI時代,教育系統需要重塑,需要與AI兼容,與AI共生。”孟天廣說。

“越用越不會自己想了”:AI依賴症正在蔓延

在宋浩雲日常的英語寫作、口語訓練中,AI的介入更為深入。“現在我口語練習全程靠AI模擬對話,一旦脫離工具,和真人面對面英文交流時經常卡頓,基礎句式都要反復停頓思考。”在一次期末專業基礎測試中,他的完形填空、翻譯題失分嚴重,復盤后發現,因為長期不自主拆解句子、積累語法,基礎理解能力持續下滑。

“AI會直接給標准答案,我懶得深究背后的語法邏輯、文學背景,知識點看完就忘,根本沒法真正吸收。”宋浩雲還曾抱著僥幸心理,用AI完成整篇課程論文潤色,被老師指出同質化嚴重。

調查顯示,長期使用AI輔助學習后,49.03%受訪者承認“遇到問題習慣性依賴AI,不願自主鑽研”﹔47.38%受訪者感到“過度依賴AI導致知識點理解膚淺、記憶不深刻”﹔44.09%受訪者坦言“自主解題、文字創作等核心學習能力逐步退化”﹔35.95%受訪者“滋生惰性,主動學習意願大幅降低”﹔30.43%受訪者感到“創作思維受限,過度依賴AI固定模板,缺乏創意與特色”。

劉佳豪也曾因依賴AI付出代價。一次編程作業中,他直接照搬AI生成的代碼,最終結果和實測數據完全不符。更令他警醒的是思維層面的改變——長期依賴AI后,遇到難題他第一時間就想索要完整答案,漸漸失去了獨立驗算、分步推導的耐心。“如果一碰到力學計算、編程難題就等著AI給出完整答案,長期放棄自主推導,等到實訓出現裝配偏差、程序報錯等真實問題,自己根本沒有獨立排查的能力。”

調查顯示,在使用AI學習的過程中,57.07%受訪者遇到“AI答案存在錯誤、知識點滯后,誤導學習”的問題。周雨枝就有過這樣的“翻車”經歷。學習古代漢語時,AI曾混淆兩類虛詞的用法,釋義與教材完全不同,如果直接背誦AI整理的知識點,考試中就會答錯。

孟天廣用三種角色形容AI與大學生的關系——學習工具、學伴和挑戰者。AI幫學生找資料、做數據分析,是學習工具﹔陪伴學生共同成長,培養人機協同能力,是學伴﹔但AI也在消解學生對真實社會的體驗和理解,“依賴AI會讓學生遠離現實社會,減少其對真實社會過程的親身體驗,是對學生能力培養和價值塑造的挑戰”。

孟天廣提醒大學生警惕AI在學習環境下的過度使用。他表示,一是基礎知識、思維方式和認知框架的構建若過度依賴AI,可能出現基礎不牢的現象,影響內在認知和思維結構的形成﹔二是部分學生在尚未掌握學習方法、欠缺自主學習能力時,過度使用AI,很難習得與AI協同的能力﹔三是“巨人版”AI的出現容易打擊學生的自信心,產生“反正AI做得比我好,讓它來做”的心態﹔四是過度使用AI會讓學生沉迷虛擬世界,理解真實社會的意識和處理復雜性的能力被削弱。“AI時代,更要讓學生做田野調查,進入真實場景,加強實踐教育。”孟天廣說。

受訪大學生期待AI從“答題神器”到“學習協作者”

現在,“踩過坑”的劉佳豪會主動約束自己的AI使用習慣:“AI隻作為思路參考,所有數據核算、工藝分析、程序調試都必須親手完成。”周雨枝也確立了自己的准則:隻向AI索要寫作思路,正文內容全部自己動手,“把AI當作整理資料、拓寬思路的學習幫手,但絕不能依賴它代替自己獨立思考與原創表達”。

在王珺陽看來,使用AI學習時出現獨立思考退化、惰性增強的問題,根本原因是本末倒置,把AI當成了“代做工具”﹔而AI從“答題工具”轉向“學習協作者”的關鍵,就是分清使用邊界。

調查顯示,僅33.53%受訪大學生“能夠規范、適度合理使用AI輔助學習,嚴守學術底線”﹔52.71%受訪者“基本清晰,但偶爾會模糊使用尺度”﹔12.69%受訪者“不太清晰,難以界定什麼情況屬於合理AI輔助學習”﹔1.07%受訪者“完全不清晰,隨意用AI完成各類學習任務”。

孟天廣介紹,清華大學在去年推出了《清華大學人工智能教育應用指導原則》,向學校教師和學生提出了使用AI的相關要求——教師教學和學生寫作業時,需標注清楚哪些內容由AI輔助生成。在孟天廣看來,這份指導原則“積極而審慎”——既認識到AI賦能教育教學的必然性,又強調學生應當掌握使用AI的邊界,在學會如何用的同時能用得好,並始終保持自身獨立性、創新性和自主性。

那麼如何才算“用得好”?“第一要問得深,與AI對話不能淺嘗輒止,要在對話中不斷聚焦、深入、形成新的增量。其次,要體現批判性和反思性,對AI輸出的結果要有批判意識和反思態度,甚至要與AI辯論,同時對AI常常‘討好用戶’的傾向保持警惕。第三,要習慣性地對AI生成結果進行交叉驗証。第四,建立連續深度的對話習慣,要學會積累歷史記錄,不斷訓練、培養自己的AI。”孟天廣解釋,在評價學生合理使用AI時,他更在意內容的深度及效度——“深度,指學生與AI的對話是否深入、聚焦、有增量﹔效度,指的是通過AI輔助,學生是否最終轉化成了自身的能力提升”。

調查顯示,近六成受訪大學生表示他們所在的學校對AI使用規范方面仍停留在“口頭提及”階段,缺乏系統性指導。此外,83.24%的受訪者認為學校有必要制定AI學習工具使用規范——其中33.14%受訪者認為“非常有必要,明確邊界能規范學習行為”,50.10%受訪者認為“有一定必要,可適當參考”。

調查同時顯示,65.70%受訪者希望“開設AI學習課程,分享思路拓展、資料整理等正向使用方法”,51.45%受訪者希望“優化作業考核方式,減少機械抄寫、背誦類任務,側重思維考察”,43.12%受訪者希望“明確AI使用紅線”,27.03%受訪者希望“開展主題教育,杜絕AI代做作業、學術造假行為”。

劉佳豪觀察到,不同課程的老師對學生使用AI的標准有所不同——理論課老師允許借助AI梳理知識點,實訓、課程設計老師則管控嚴格,隻允許參考思路。“比起簡單出台硬性禁令,學校更應該開設AI規范使用專項培訓,結合專業特點,教會學生合規使用AI,清晰劃分參考內容與獨立完成內容。”

談及對AI工具的期待,周雨枝希望未來能生產出適配漢語言文學、語言學等文科專業的專屬AI工具,減少知識點與教材不符的錯誤,增設文本梳理、考點歸納等功能﹔工具內部設置提醒機制,主動引導學生獨立思考,配套簡易的AI輔助內容標注,貼合大學生預習、復習、課程作業全場景需求。劉佳豪希望AI弱化直接輸出完整標准答案的功能,改用引導式提問、分步提示的模式,倒逼學生自主推導,真正從“答題神器”轉變為啟發學習的協作者。

(文中周雨枝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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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邢鄭、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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